一棹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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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侠客行(18)

18.

周泽楷随镖队在外走动,须得时时谨慎,步步小心,何曾放开怀痛饮过,见孙哲平喝得爽快,十分欣羡,一双眼睛巴巴地盯着那桌,竟看得呆怔了。叶修见他眼馋模样只觉好笑,却怕他真起了意要尝上一口,叩桌警告道:“你还有伤,可不许沾酒。”孙哲平笑道:“偏你蝎蝎螫螫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啰嗦个没完,几时染了黄少天的毛病?没一刻让人清静。” 

周泽楷听了不好意思,低着头只顾拣盘里的果子吃,想起叶修素日细致关照,无不周到的情状,嘴里还噙着东西,却忍不住微笑,又怕给叶修瞧见,忙忙地拿茶杯遮住口鼻,垂眼一看,见一泓碧水中晃着自己的倒影,眉眼间笑意盈盈,哪能遮掩得住?他想到这几天自己心神不宁,喜怒哀愁皆明明白白写在面上,叶修向来通达人情,也不知道他看出了几分,猜着了几分,心底又是发慌,又隐然有些期待。他口中的点心还未咽下,接着灌进一杯清茶,甜中带着微苦,苦后又有余甘,一时间诸味杂陈,难以辨清。

叶修也不和孙哲平计较,只笑道:“你也少喝点罢,醉后撒起酒疯,当心拆了房子。” 孙哲平叹口气,道:“有酒却无对手,不打上一场,终究不能尽兴。”说着,果然将酒壶抛至一旁,再看对面的穆老二也已醉倒,伏在桌上,孙哲平以手推之,半晌不应,只闻他口中叫着“林……林……”,片刻后鼾声阵阵,竟是睡着了。小二这才小心凑过来道:“前几日见他春风满面,又听街坊道他与林姑娘好事将成,看他今日这副模样,莫不是林姑娘变了心,改了卦,才教他这样伤心?”

周泽楷听着“变心”两字,一颗心也跟着一颤,又朝穆老二望了一眼,更是恻然,心想为情烦恼者,又岂独他一人呢?叶修却不像他那样多愁善感,不以为然道:“也许另有内情呢。”又催促两人早些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大早,周泽楷便听得门外敲锣打鼓,乐声喧哗,下楼一看,客栈的住客全挤在门口看热闹,临门的街道本就狭窄,今日更被红彤彤的车马塞了大半,他好奇心起,想要一瞧端倪,却只看到一片乌压压的后脑勺,待要问人,又苦于无法出声,正四处张望,却看到街尾站着两位身着暗青衣裳的人,竟是前几日在客栈见过的微草弟子。他连忙挤进去,一错眼却已见不着人了,只好先暗暗地记下。忽然一只手自人群里伸出,从后边抓住了他的手臂,叫道:“小周!”周泽楷闻声已知是叶修,急着要与他会合,只是碍于人多,脚下几无立锥之地,便是一步也难挪,这时又有一架车过,众人纷纷退避,人群涌动如浪,叶修的手眼见就要滑脱,周泽楷一时情急,反手一抓,与那只手十指交握,牢牢地扣在一处。叶修窥准方向,稍一使力,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周泽楷自悔唐突,正要松手,叶修却笑道:“这儿人多,仔细跌倒。”反倒抓紧了些。

人多声杂,叶修凑近他耳朵说:“此地的嫁娶之仪倒与杭州不同。”他靠得极近,声音又轻,好似一根羽毛搔过耳朵,周泽楷心跳如鼓,哪里还听得清他说了什么,只胡乱点头,勉强应承而已,又听叶修指道说:“你看这迎亲者,只带了些花瓶灯烛,连裙箱衣匣之物也无,十分简慢,只怕不是娶妻……”他话未说完,迎亲者已奏起催妆之乐,将剩下几字全盖过去了。周泽楷随他指引瞧去,不由大吃一惊:那户悬灯挂彩的人家,不正是前几日小二所指的林家么?

叶修皱眉道:“林姑娘既送了手帕,当是有意,为何又反悔嫁与别人?况且寻常人家娶亲,还须教媒人通言,定贴议亲,资妆下聘,种种何其繁杂,非数月不能成事,这桩亲事来得匆忙古怪……”他装作全不知情,朝一位文士模样的看客虚心问道:“先生可知今日娶亲的是谁?”那文士连连摇头道:“新郎官名唤陆青,乃是本府陆知县的儿子。他好色无度,有了几房姬妾,犹嫌不足,还要再娶。我听闻今儿的新娘原已许了人家,过了文定,却教他强抢了来,当真可怜呀!”

叶周两人听了这话,才明白昨日穆老二究竟为何丧魂落魄,又听身后一声冷笑,原来是孙哲平,道:“知县老儿纵子行凶,这般可恶,衙门竟是他家开的。”文士叹道:“陆老爷平日尚且勤政,只是老来得子,又有惧内的毛病,将膝下的独子惯得无法无天。偏这孽障也争气,前年武乡试及第,赚了个举人功名傍身,从此更是目无王纪,横行霸道。”

三人听了,都面露不平之色。叶修与周泽楷对望一眼,已知对方心思,叶修将他的手心轻轻捏一捏,轻声道:“不可冲动。”他回头向孙哲平使个眼色,三人便有了默契,一齐朝外走。

他们回房关了门,商议起来。叶修道:“咱们要抢人自是简单,只是和尚跑起来快,庙却动不了一寸,若因此祸及林姑娘家人,反而不美了。”孙哲平道:“这桩亲事眼见就要成了,一刻也耽误不得。你还有甚么顾虑,甚么打算,快快说来。”叶修道:“咱们应先为林姑娘寻个去处。”又转头对周泽楷说:“你们轮回镖局在此地可有分舵?”周泽楷恍然大悟,想了片刻便点头,又在桌上写了位置,叶修道:“我和小周先至镖局打个招呼,你将穆老二寻来,咱们就在那儿会合。”

孙哲平不待他说完便走,叶周两人也不敢耽搁,急忙掣了令牌往镖局而去。他们敲开门,教门童递了令牌,片刻后便有一位年纪与周泽楷相仿的少年赶出来相迎。他一见周泽楷,还未开口,眼里先滚下泪珠来,周泽楷见来人也吃了一惊,脱口道:“吕泊远?”叶修从他嘴型猜着来人姓名,帮着劝道:“吕少侠,我们今日来镖局是有要紧事……”吕泊远方才收了泪,向叶修一拱手道:“我一时忘形了,这位可是叶前辈?”叶修点头,吕泊远忙招呼两人进门上座,殷勤奉茶。叶修略略沾了一点水,将方才的事仔细说来,道:“我想若官家逼得紧,林家在此地无处容身,只能另迁他处,或可教他们混于镖队里,随你们一同出城。”吕泊远点头道:“这却容易,叫他们改个装扮,咱们明早趁天暗时起程,火光下看不分明,也就混得过去了。”

他们说话间,又有人报孙哲平来了,连忙请入,只见孙哲平提着一人的领子,往地上一掼,没好气地道:“这人看着面恶,却是个没胆色的草包,我死活劝他不来,便只好动手了。”穆老二伏地哭道:“英娘不愿……不愿与我走……”叶修迟疑道:“莫非林姑娘竟是贪富慕财之人?”穆老二闻言更是伤心,越发涕泗横流,又自怀中掏出帕子拭泪。周泽楷见着眼熟,定睛看去,果然是前日在布庄所见那一方手帕,暗叹穆老二痴心,再细瞧时,却见那鸳鸯的眼睛已经补好,角落里另添了两行小字,夺过来一看,写的竟是:“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注]

叶修指着手绢问他:“这上边的字可是林姑娘所留?”穆老二抢过帕子,也不顾上边涕泪肮脏,连忙放入怀中,抽抽噎噎地道:“那天……那天我央英娘为我补上,她又在上头另绣了两句诗,只是、只是我大字也不识一个,竟不知她写了什么……”叶修将这两句诗的意思给他细细地讲了,穆老二先是狂喜而笑,后一细思,又惶恐道:“莫非英娘想……想……”叶修叹道:“她怕是已有死节之意了。”穆老二呆了片刻,忽然扑通跪倒,砰砰磕头道:“求……求你们千万救救她!”又赶着要掏钱,他激动得厉害,双手颤抖不止,铜板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吕泊远将他扶起,笑道:“若我们收了你的钱财,平日也枉教人称上一个‘侠’字了。”

[注]:出自孟郊《列女操》,全文是: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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