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自耕地,有事请私信

[叶周]如梦令(14)

14.

   

照原计划,叶修与其余兴欣众人确实该在十二月底时离开上海,北上与陈果他们相聚,但黄少天受伤一事,却完全打乱了他的行程。

 

叶修佯作登上火车离开,一天后又经水路悄悄地潜回了上海,喻文州虽勉强为周泽楷作保,对他却仍心存芥蒂,不肯在他面前泄了底,叶修既然为他们帮手,自然也不能将行踪漏给周泽楷知晓。他化妆成一位面色黧黑,身患痨症的中年人,呆在家中,足不出户,邻居怕传染,避之不及,也不敢与他多说话。年仅十四的卢瀚文则扮作他的儿子,他身段尚小,行动也敏捷,每日走街串巷,联络消息。好容易等了五天,卢瀚文终于带来喻文州的口信:“冯先生已经平安地离开上海了!”

 

叶修细问了几句,卢瀚文年纪虽小,聪明伶俐尤胜过许多大人,深得喻文州的倚重,他说话快,声音又脆,就像几颗铜豆子叮叮当当地响:“喻掌柜说,周泽楷那边并没有出什么岔子,与人接洽的时候,他的态度很好,一切都顺当。”叶修忽然听着这个名字,心里猛然一跳,有些心神不宁的恍惚,卢瀚文哪知他在想什么,仍说个不住:“黄少伤势也好转许多,只抱怨独居闲得慌,也没有个说话的人。宋晓大哥说船只已经备妥,只等你们将这边收拾干净了,就能离开。喻掌柜原本劝黄少先走,黄少却说叶大哥你是为帮咱们才留下的,这最后一桩任务又极其凶险,不能将你一个人扔在上海。”叶修回过神,笑说:“好好养伤是正经,我哪用得着他挂心?”

 

卢瀚文眨着眼问他:“叶大哥,咱们后天就走么?”

 

叶修打趣说:“你舍不得离开这儿?”

 

卢瀚文支支吾吾地点头:“上海这样大,稀罕物也多,好玩的地方不少,我还没看够呢。今晚上左右没事,我……”他毕竟还是少年,玩性重,却立刻又郑重地补充说:“我明白任务要紧,绝不会误了大事。”叶修不由莞尔:“有什么要紧?你要喜欢,我与你一道去就是。”

 

他们在傍晚时出门,那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小巷子里的路灯相隔很远,斜照着两个人,将影子拉得极长。叶修问雀跃的卢瀚文:“你和黄少天一样,也是广州人?”

 

卢瀚文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儿人,爹娘早逝,我跟着粤剧班子的师傅学戏,将广东走了个遍。后来珠江发洪水,淹了一片地,庄稼没收成,戏班子也讨不到生活了,几乎做了乞丐。那时候我遇上了喻掌柜和黄少……”

 

叶修见他面上黯然,打岔说:“你还会唱戏么?唱两句来听听?”

 

卢瀚文说:“唱得不好。”清了清嗓子,唱道:“生惆怅,意凄凉,枕冷鸳鸯怜锦帐。巫云锁断,翡翠衾寒。燕不双,心惆怅,今晚夜偷渡银河,来来探望……”

 

叶修听不大懂,只从只言片语里猜出这段词讲的是男女的情事。卢瀚文刚变声,平时说话尚没问题,一唱起来就破音,一句沙哑,一句尖细,说不上好听。再者他毕竟不通人事,唱得一派天真,令叶修忍不住笑,卢瀚文唱完收住了声,叶修模有样地喝了一声彩。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一大一小笑作一团,也不由回头多看几眼,羡慕他们“父子”和睦。叶修笑完了,终于问他:“你要去哪儿呀?”

 

卢瀚文立刻兴致勃勃,成竹在胸地数了好几个地方,连怎么乘车,在哪儿下,又在哪儿转也一清二楚,看来是蓄谋已久了。其实到了晚上,辛苦讨生活的人已早早地歇下,大多小孩子感兴趣的店铺都早已关门打烊,只有戏场、剧院、夜总会这类的场所依旧灯红酒绿,繁华热闹更胜白昼。他们乘着电车自大戏院门前路过时,正看到门外排起长龙,早晨时叶修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今天吴羽策又上台了,不由想,兴许周泽楷正坐在里边,兴致勃勃地等候开场?这样一想,就不免有些怅怅,就像有根极细级长的线,牵着他的眼睛往后边望。卢瀚文好奇地问他:“叶大哥,你喜欢看戏么?”

 

叶修摇头:“家里小妹喜欢,跟着听了不少。我平时也就听个热闹,并不懂其中的门道。你呢?”

 

卢瀚文说:“我以前学戏的时候,没少挨师傅的板子,一听锣鼓声就头大。可现在听不着了,反倒很想念。”

 

叶修笑着说:“我也是这样,从前听得着的时候,不觉得稀罕,现在听不着了,心底却直发痒。” 

 

一直到电车走出很远,大戏院的辉煌灯火在一片汪洋的光海里只剩一豆大小,仿佛一双含情的眼睛,脉脉地送他离去。

 

他们玩得晚,第二天睡至中午才起身。傍晚时卢瀚文提着一块切好的肉,蹬蹬地跑进院子,动静颇大。在天井晒衣的邻居也和善地问他:“这是今天的菜呀?”卢瀚文精神地应了一声。叶修曾经听黄少天说,他们刚来上海时,就数卢瀚文学沪语学得最快,兴许是年纪还小,不怯模仿别人说话的缘故。叶修在语言上向来有特别的天赋,他辗转过不少地方,总能迅速地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融入本地人的圈子里。可是周泽楷不同,叶修曾打听过,他自小在苏州长大,直到近二十岁才到上海来。在外人听来,吴语都是同一种软绵绵的腔调,可对本地人来说,不同地域间的口音就差远了。周泽楷平时说一口标准的官话,话又少,从零星的几个字眼里听不出背景。可在叶修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周泽楷和他说了许多话,句子一长,就带出些家乡的口音了。

 

当时并没有留意的许多细节忽然一拥而上,在回忆里清晰地放大。这也许只是在许多次的反复中自己凭空添上的,就像一个苛刻的画师不肯在画作上留下无意义的空白一样,大脑自作主张地将想象添入其中,叶修分不清回忆中周泽楷脸上微笑究竟是真,还是自己的想像,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有验证的机会。

 

卢瀚文兴冲冲地推开门,一叠声地叫着叶大哥,说:“喻掌柜说,‘那个人’明天到火车站,让咱们做好准备。”

 

叶修接过他的菜,笑道:“好,那咱们今晚吃顿好的,明天好好地大干一场。”

 

卢瀚文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说:“我也来帮忙!”

 

他们饱餐一顿,将第二天要使用的枪支仔细地检查过一遍,叶修注意到卢瀚文的手有点抖,打趣地问他:“害怕了?”

 

卢瀚文先逞强地摇头,后来犹豫了一会,又点头,有点羡慕又有点恐惧地看着桌上一字横排的的子弹:“我还没摸过枪呢,喻掌柜让黄少教我,可黄少总不肯让我碰。”又问叶修:“我听人说你打枪特别准,隔着一里地也能打中人,是真的吗?”

 

叶修忍俊不禁:“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未必能做到呀。这些不靠谱的瞎话都是谁和你讲的?” 

 

卢瀚文失望地问:“周泽楷也不能吗?”

 

叶修失笑:“他也不能。回头得让黄少天好好教你,干咱们这一行的,不会用枪可不行。”

 

卢瀚文精神地点头:“知道了!”忽然又说:“以后……以后要还有机会的话,叶大哥也要教我呀!”

 

叶修微笑说:“一定。”

 

[注]出自粤剧《胡不归》之《慰妻》,1939年的戏剧,不过这文是架空,就不要考究年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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