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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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如梦令(13)

13.

 

叶修失笑:“那你是要从实招来呢,还是打算负隅顽抗?”

 

周泽楷将叶修的外衣裹紧了点,慢慢地说:“我和方明华,是在六年前认识的。”

 

叶修稍一算年份:“六年前,你才十八岁么?你既是自小由祖父抚养,那时候应该还在苏州罢?方明华恰是在苏州的大学念的书……”

 

周泽楷瞧他一眼,才说:“你已经很明白了呀。”

 

他说一会,停一会,回忆往事的朦胧神色在脸上浮出来,好似被月光照亮的云,带着柔和的鹅黄色晕彩。周泽楷的话仍是不多,只捡紧要的说出来,叶修很快便听完了始末。周泽楷和方明华相识时,方明华才将将弱冠之年,他秘密入社后,脑子里的想法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身边的人,周泽楷正是其中之一。

 

数年后周泽楷的父亲因故身亡,周泽楷自大学肄业,投笔从戎。方明华和他在上海意外重逢,那时候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也许正是他们需要的人。叶修不由感慨道:“明华识人的功夫可是咱们里头第一流的。”

 

他这话也拐弯抹角地称赞了周泽楷,周泽楷很快地一笑,但那点笑意转眼就不见,短得像急于归巢的倦鸟掠过地面的影子。他低声地说:“我并不会别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苦涩道:“除了杀人……”

 

叶修却说:“农家种田,裁缝制衣,屠户宰牲,大夫救人,咱们杀人,都是份所当为,天经地义。”

 

周泽楷这回真笑出声了,声音很闷,动作却不小,好像工厂里那些行将末路的机器,长钉、齿轮与轴承都生着粗糙的褐色锈迹,若揿下按钮,就会发出咔喀的沙哑噪声,运转时大幅地颤抖,教人疑心马上要散作碎裂的铁块。他渐渐地笑完了,才反问道:“你这样想?”

 

叶修爽快地承认:“从前我不肯这样想,现在却不得不这样想。”又忽然问:“你橱柜里的洋酒还剩多少?”

 

周泽楷惊讶地问:“你要喝么?”

 

叶修摇头:“我酒量不好,一杯就醉,平常是不敢碰的。实在难捱的时候,喝上半杯,闻着点味,睡觉时能比寻常沉些,不会做梦。”

 

喝了酒,就不会梦见那些反目成仇的旧友,虚以委蛇的敌人与枉送性命的冤魂,不会半夜惊醒,睁着眼在五内如焚的滋味里熬至天明。

 

周泽楷颇赞同似地点头,说:“醉了更好。”

 

叶修换了个话头,说:“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我见你喝醉了,一张嘴也紧不透风,没漏出什么消息来。”他说的自然是两个人头一回见面的事,不过才过去十余天,那时候谁又能想到现在的情形?

 

“你那时候缠上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周泽楷很快地反问:“那时候,你想做什么?”

 

叶修好笑地说:“你这是提防着我呢?那也不用使出这样的招数留人罢?”他话中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泽楷,周泽楷窘迫地低着头,面上有些难堪,自叶修的位置,可以从侧边看到他的微有些红的脖颈,宛如被朝露压弯的秋草:“不是……”

 

叶修却不肯放过,拥着人低声地发问,热气全吹在他耳朵上:“那又是为什么?”

 

“明华大哥说过……你擅长改换面貌。”

 

叶修这才明白过来,周泽楷原是怕认错人,要亲自扒了衣服瞧一瞧:“他倒是真与你说了许多……”他心底暗惊,面上却不肯显露,只旁敲侧击地说:“这回却教你一眼瞧出了身份,可见技艺荒疏,还须小心。”周泽楷只摇头:“百密一疏……难免的事。”叶修追问说:“我可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你行行好,替我解了惑。要不,今晚我睡不着,也得闹得你不能睡才好。”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周泽楷看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劲头,无奈地坦白:“三年前……西湖的游船上,远远地望了一眼。”

 

叶修怀疑地问:“这样巧?”

 

周泽楷低声说:“你在游船上……”脸上有点红,说不下去。叶修想与人游乐,无非吃喝嫖赌,怕是让周泽楷看到了什么非礼勿视的模样,有些讪讪。周泽楷想了很久,才补充说:“脸上,”比划着位置:“有颗痣。”

 

叶修不由感慨:“你的眼力当真好。”心中一块大石半落了地,又开起了玩笑:“这一回换了一幅皮囊相见,我的真面目还可入眼?”

 

周泽楷脸上免不了又是一红,同样开玩笑地回答:“很好看。”他犹豫良久,终于问:“明华大哥,现在好么?”

 

叶修想起故人,也有些感怀:“他携妻带子地搬去国外,我也许久没听过他的音讯了。”看周泽楷松了口气,又说:“你的事,最终还得找到他的头上去。”

 

周泽楷苦笑说:“只怕扰了他的清净。”

 

叶修安慰他说:“他要听了你的消息,该是高兴还来不及。”他这才握着周泽楷的手臂,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说:“已经晚了,快睡罢。”

 

周泽楷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沾上床,忽然张眼,问:“你的烟斗呢?”

 

叶修叹了口气:“还是被你瞧出来了?”

 

周泽楷简略地解释说:“你没有烟瘾。”

 

叶修恍然大悟:“原来破绽在这儿。我从前倒真是烟不离手,后来戒了再重新抽起来,反倒不习惯了。”

 

周泽楷目光灼灼看着他,不许让叶修溜过去,叶修方才花样百出地想从周泽楷的口中掏出话,周泽楷要问叶修,却只用一招,将人当靶子紧紧地盯牢。有不少人说,被那双眼睛盯上,比被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脑门更骇人。叶修从前不明白,这回可亲身领教了。他抖开被子,将两个人兜头盖脑地罩起来。一片乌黑里,周泽楷的眼睛还带着光,就像炭木上暗红的余温。

 

“我想送你一件大礼,礼还没送出,人已经让你半路截胡了。小周长官,这精心筹备的寿礼要是砸在我手上了,你可要怎么赔偿?”

 

喻文州托付他以找烟斗的借口四处溜达,原是想弄明白这间公馆的构造,也好方便将暗杀所用的枪支悄无声息地送进屋来。叶修厚颜地将用以构陷的赃物称作“寿礼”,周泽楷听了半晌没吱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叶修从后边抱着人,哄劝似的说:“昨日是敌,今朝成友,过去的那些事,就别追究了。”

 

周泽楷的肩头在他的心窝处抖了起来,笑声闷在被窝里,就像一连串沉闷的春雷滚过去。叶修低声问:“笑什么?”周泽楷也没有回答。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寂寂的黑暗里只余匀长的呼吸声。

 

叶修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天色还没亮,他还有别的事,早早地就与周泽楷道别。周泽楷披了件衣服起身,要送他出门,两个人便慢慢地往外走。雪下了一个晚上,足至脚踝深。天光晦暗,反衬出地面雪白发亮,犹如琉璃世界。周泽楷忽然说:“两周后……”

 

他话说一半,叶修却明白他想说什么,点头说:“我两周后就走了。”

 

周泽楷垂着头,雪地的反光照在他的脸上,叶修以为他会说将去车站送人,正寻思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周泽楷却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嗯。”

 

叶修松了口气,却也有点失望,说:“天气冷,雪又大,就送到这儿吧。”

 

周泽楷仍然是说:“嗯。”

 

叶修走出十数米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泽楷仍然站在披满白雪的梨树下,风一吹,纷纷的细雪从树上飘下来,就像扑簌簌的落花。他见叶修回头,很快地扬手挥了一下,叶修好像听到了“珍重”两个字,但周泽楷的声音不大,两个人又隔着风雪,又怀疑只是错觉。他看着一片白色的天地簇拥着周泽楷瘦长的身影,就像有一根滚烫而刚韧的黑色细线,将叶修眼中的一切割裂成了不均的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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