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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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如梦令(06)

06.

 

叶修洗漱完毕,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一轮苍白的太阳挂在中天,好似一张尚在病中的惨淡愁容,天上地下到处都白得晃眼。他走出浴室,发觉床头放了一套干净衣物,看质地、款式九成是周泽楷的,两人身材相差无几,套上倒也合衬。

 

一位女佣正要上前为他整理衣领,叶修退了一步,说:“我自己来罢。”却又拿眼看向正站在门口等待的房间主人。周泽楷无奈摇摇头,快步走了过来,亲自动手为他抚平褶皱。他的动作自然不像女佣那样娴熟妥帖,却胜在周到仔细,决无丝毫的马虎敷衍,也没有因为叶修故意为难而挟怨报复。周泽楷的双手还搁在他衣领上,叶修伸长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谢谢”。周泽楷不自觉地侧头避让,耳尖也迅速染上了一点红,那双在空中悬了许久的手依旧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叶修的余光将这些全看在眼中,心底却想着周泽楷持枪时会是什么模样。

 

等两人相携走进餐厅,饭桌上早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教人一看便食指大动。叶修迫不及待坐到桌边,吃相虽然尚算斯文,速度却着实不慢,三两下便将米饭卷扫干净。周泽楷见状又唤人过来为他添满,自己却只稍动了几筷子,喝了一碗汤,便望着窗外枯坐。先前他的副官急匆匆地过来找他,现在周泽楷终于出了房门,江波涛却不见了人。直到叶修放下碗筷,周泽楷才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失陪了,请便”,往楼上书房去了。

 

兴许是主人爱静的缘故,这里的佣人也都是少语寡言之人,对叶修的问题有一答一,绝不多话。叶修连碰了两个钉子自觉没趣,只能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新报,往常跨页的“夜雨声烦”的专栏不见踪影,编辑没胆子像《国风日报》那样开一整版的天窗,另寻了些风花雪月的八卦故事来搪塞,总算填满了这一页。叶修看了一会吴羽策的情史,便打起呵欠来,最后索性将报纸盖在脸上,头一歪斜枕在沙发上补眠。过了约莫一个钟头,房主终于重新现身,叶修听到他轻声说了句“辛苦了”,江波涛却好像才看到此间另有访客似的,惊讶地问:“这不是叶……”声音又陡然低了下去,叶修看不到周泽楷的动作,却能想象出他摇头的模样,江波涛压低声音道:“……是叶修吗?”周泽楷“嗯”了一声,也没多做解释,江波涛说:“昨天晚上就是他?……”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周泽楷送江波涛出门之后折回客厅,叶修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周泽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跟着身侧的软垫陷下去,眼前便是一亮,覆在他脸上的报纸被拿开。周泽楷看着叶修惊讶瞪圆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叶修利落地爬起来,佯装惊讶地说:“怎么发现的?”周泽楷并不回答,叶修也没有再追问,转而笑道:“我等着你呢。昨晚乱哄哄的,我的烟斗也不知道到底落去哪儿了,没了这宝贝,又在这儿枯等许久,不自觉就犯起困来了——报纸上说吴老板后天有新戏,票怕是早抢光了,我寻思着你若要去捧场,兴许还能搭个顺风船,占个好座,就不知道周长官您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

 

周泽楷接过报纸,还没扫上一眼,便爽快地应了声“好”,叶修暗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报纸上头,故意含酸说:“这样高兴?”周泽楷点了头,或许是察觉叶修语气有异,话中带醋味,又匆匆瞥了一眼报上的豆腐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叶修托着他的下巴,硬是拧向自己,周泽楷挣了挣,也没使多大劲,自然拗不过叶修,只能转头和他对视,面上的笑也再藏不住了。叶修又问道:“这样高兴?”同样的问题,说的却不是先前那回事。周泽楷在他掌中点了点头,叶修就着这姿势凑过去在他面颊上落下一吻,又说:“为什么高兴?”

 

他的语气十分亲昵,却又或许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灼灼的目光里无端端带上了一点狠劲,就像周泽楷的回答如果不合他的意,就要掐断他的脖子似的。周泽楷却好似对这静水流深的危险毫无觉察,直到笑够了,才低声说:“你……是因为你。”

 

叶修松开手,满意地说:“这话还算中听。”笑道:“我们一见面便这样投契,莫不是前世的缘分罢?可我若从前见过你……”拇指划过周泽楷挺直的鼻梁,在颊窝里打了个转:“就算喝过孟婆汤也不会忘了才对。”

 

从昨夜到今天,周泽楷的态度实在是和顺过了头,同时也大胆过了头。叶修实在很难想象如周泽楷这样仇家众多的人物,竟会轻易让一个全无了解的陌生人近身,但他寻遍记忆,却也不记得曾与这样一号人物有过什么来往。他想到两人亲热时,周泽楷的双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脆弱的脖子两侧徘徊,既似爱抚,又像挑衅。叶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泽楷正搁在襟前的手,西装的衣袋有些鼓起,里边也许会有一支枪……周泽楷的手指动了动,衣袋边沿露出铜黑色什物的一角。

 

“你的……烟斗。”

 

“先前我还在四处问人,没想到竟被你捡了去。”

 

叶修眉开眼笑地接过烟斗,迫不及待地放在鼻尖下嗅了一遭。周泽楷望着他猴急的动作不由莞尔,又招呼佣人过来为他填上烟草,叶修点上火,笑道:“谢了,老板娘管得严,总也不能尽兴——这烟丝劲儿还挺大的哈,小周你平时不抽烟吧?”

 

周泽楷笑了笑:“偶尔。”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不讨厌烟味。”叶修瞧着他微笑的神情,总觉得这句话在暗示些什么,于是又揽住对方,在他半张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带着呛辣烟味的长吻。

 

等两人终于腻够了,叶修又离情切切地和周泽楷再三强调不要失约,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大门。周宅虽然是西式,门前却入乡随俗地蹲着两个石狮子。门前的街道上有无数车辙脚印,兴许是白天来往的人太多,一时扫干净了也是白费功夫,一位老仆拄着扫帚,眼看着污水横流却动也不动。只有狮子头上的两片雪还算干净,就像戴着两顶绒线帽子似的,连那狰狞凶恶的面相也透出几分可爱来。

 

叶修将烟斗里的灰磕干净,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些苦涩的烟味全吐了出来,又随手搓了一把新雪,将手上那点黏腻的热也洗干净了,这才招手叫了人力车。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太阳落了山,左邻右舍都早早亮起了灯,万家灯火的暖光将天空中密布的彤云染上了点红,就像伛偻老妇面上擦着些胭脂。叶修报了地点,斜倚在颤颤悠悠的车座上,半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风雪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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