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自耕地,有事请私信

[叶周]侠客行(10)

10.

来人正是江波涛,他与杜明同年,行事做派却要老成许多。只见他笑吟吟地朝叶修拱了拱手,道:“叶前辈,话可不是这样说。江湖中人,平生最看重的便是恩仇两字,您施德不计,是您侠义心肠,我等受恩无忘,却是我等为人本分。”叶修笑道:“素闻管事能说惯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江波涛谦逊道:“哪里,在下对叶修前辈才是久仰大名,昔日‘武林第一人’之风采,令多少江湖后生神驰想象。当年各门各派会于萧山商议大事,小可不才,忝列其中,不料变故横生,终是无缘与前辈一会。不想今日竟有幸得见,一偿多年夙愿……”叶修道:“虚名累人,江管事谬赞了。”江波涛道:“叶前辈不必过谦。”

他两人客套几句,叶修见杜明在一旁忧心忡忡,欲语还休,心下已有了猜测,果然江波涛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冒昧打扰,除了道谢之外,尚有一事相求。”叶修道:“但说无妨。”江波涛道:“这却说来话长了,这里也不是说话地方。我在城内蓝溪阁备下了一席酒菜,如叶前辈不弃,还请移驾一叙,咱们再细说从头。”叶修点头道:“且容我先与老板娘与包小弟招呼一声。”江波涛面露讶异之色,口中却连忙道:“应当的。”

  

蓝溪阁与兴欣客栈相隔不远,然而自叶修在兴欣客栈做伙计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踏进这幢临湖的阁楼之中。其主阁通体木制,高不过两层,自外边望去并不甚大,走进才发觉内中结构精巧,廊腰缦回,别有曲折幽深之感。与寻常酒楼不同,其外不见彩绣旌旗招摇之态,内里难闻管弦笙歌喧杂之声,独在闹市当中取一个“静”字。江波涛领着两人在窗户边坐下,阁楼一面当街,三面环水,向外远眺,便可见远山耸翠,清波泛银,窗下一片莲叶田田,远接天边。早有酒博士赶上前殷勤探问。江波涛与他寒暄两句,又指着窗外对叶修与杜明笑道:“这蓝溪阁最有名的,便是这一片荷田。每至夏日,清风徐来,莲香阵阵,何等惬意舒爽。”叶修看了一眼,却笑道:“如今已至初秋,花没见着,剩下残枝败叶反招来不少蚊虫,甚是恼人,何不拔去干净?”江波涛道:“叶兄岂不闻义山名句?或许蓝溪阁东家便独爱此中意趣,特意留下这片残荷,好细听夜雨淅沥。”

那酒博士默不作声地听完他们一番议论,才道:“若客人不堪蚊虫烦扰,蓝溪阁中还另有幽静之所。”江波涛点头道:“劳烦带路了。”几人随他又转过几道回廊,在一小小隔间中落了座,等一桌菜色上齐,酒博士便弓腰一礼,退出房间,顺手将门关上。江波涛又是劝酒,又是搛菜,周到备至,杜明却是心忧难耐,食不知味,只埋头胡乱拣了一些吃下肚去。直到江波涛终于放下酒杯,点名让他为叶修讲述事情始末,杜明马上放下筷子,咳了两声,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方锐先前所听闻的消息不假,轮回镖局此次确是受川中巨富唐书森所托,将一批生辰纲送至京城。这张镖单内容丰富异常,生鲜珍果、道地药材、金银首饰、宝石古董等等无所不有。事分轻重缓急,周泽楷与杜明便领着十数快骑先行出发,带着一些不耐长途久藏的时令鲜物返回淞江,余下之人便押着金银辎重沿水路缓缓北上。唐家堡是轮回的老主顾,从益州至京城水陆两路,镖局众人都已是惯熟了的,未想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半途上着了别人的道,待周泽楷发觉饮水中有毒,镖队已经软倒一片,幸而还有杜明滴水未沾,逃过一劫。周泽楷当机立断,以自身作饵将凶徒引开,杜明则护着余众乘隙脱走。

叶修听到此处,插话道:“这凶徒莫不是与你镖局有什么深仇大恨?”江波涛道:“这是从何讲起?”叶修道:“我虽然孤陋寡闻,却也知道你轮回门内独有保存鲜物之良方,寻常人劫了这些货物去,若不能及时脱手,便要烂透在手中。他不去劫金银珠宝,反而将主意打到不能久藏的果物头上,真是奇哉怪也,此为其一。其二,周少侠虽然身份不凡,却毕竟只有一人,若是为劫财而来,为何独对他孤身一骑穷追不舍?容我冒昧猜测——他们或者与周少侠有私仇,或者欲挟其性命与轮回交易,或者,便是坚信所图之物就在周少侠身上……”江波涛笑道:“叶前辈明察。只是这事与镖局生意有涉,却不便向您透露了。”叶修见他承认得这样爽快,反倒不好再追问下去。江波涛又道:“虽然众人性命无忧,身上余毒却是棘手无比。当今江湖之中,论岐黄之术,其翘楚当属微草王掌门与霸图门张长老。韩门主祖上与我轮回镖局之先人同为前朝旧部,一人负隅顽抗,最终死战沙场以身殉国,一人却是弃暗投明,率部归顺本朝太祖——这一桩世仇,想必叶前辈也曾听闻。微草位于南疆边陲之地,轻易不涉中原武林之事。王掌门又向来行迹不定,难寻其踪,若叶前辈知晓王掌门现今下落,还请一定相告。”叶修道:“王杰希医术不凡,却不像张新杰那般真是仁心济世的大夫。死在他手头的人,可是远较他救活的人多。”江波涛道:“这个我等自然醒得。”叶修沉吟半晌,道:“微草规矩大,王杰希从不肯屈尊出诊,还须周少侠枉驾顾之。”江波涛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听他说完,又迟疑了片刻,才拱手道:“那就多谢叶修前辈了。”

 

周泽楷一觉醒来,午时已过,日头西斜,才睁开双眼,便看见方明华坐在床榻边,正眉头深锁、满面愁容地看着自己。他张口欲言,无奈徒有风嘶而无人声。方明华见他说不出话、急切得快要坐起身来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学艺不精,无法替你解毒……”周泽楷难掩失望之色,却仍以嘴型道“无事”。方明华听他这样说,愈加自责自愧。周泽楷本就不善言辞,现在又连嗓子也哑了,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方明华低声道:“如果能寻得良医如王张之辈者,或还有一线转机……”话音未落,便听江波涛提着食盒,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道:“叶前辈已经答应为我们引见王掌门了。”方明华惊讶反问道:“真……真如此顺利?”见江波涛点头答应,才以手加额,转忧为喜,颤声道:“真是万幸!”江波涛又将叶修所言转述给他两人听,方明华犹豫道:“小周重病未愈,此去微草路途遥远,若路上……”周泽楷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江波涛也道:“叶前辈身份特殊,王掌门又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却不好让许多人与你们同行……”周泽楷以手画字,道:“我一人与叶修同去便可。”江波涛与方明华对望一眼,他们与周泽楷自小相熟,深知他性格倔强,一旦打定主意便万难回头,便也只能无奈答应。

 

叶修在蓝溪阁前与江波涛道别,望着他与杜明往安记医馆匆匆而去的背影,心想轮回镖局之人对周泽楷受伤中毒一事当真十分着紧。他虽然鲜少在外抛头露面,自江波涛、杜明以至于其余小厮随从等人言语行事中却不难看出,镖局上下老幼对这位少主乃是诚心敬服。之后叶修又往呼啸庄去了一趟,以方锐所留令牌吩咐庄内诸人如此这般,等他再回兴欣客栈,已经是金乌西坠新月初升。陈果与唐柔方才吃过晚饭,撤下饭桌,见他一步一拖施施然地走进后院,只得无奈回厨房,端出为特意他留的饭菜。这些以小碟盛装、微有凉意的菜肴虽然远不如蓝溪阁的酒宴那般丰盛味美,却也足见对方一片心意。叶修道了谢,正要享用晚餐,斜里忽刺出一只手抄起筷子,叶修劈手去夺,竟未能抢回。

包荣兴嘻嘻笑着坐下,以筷子指着菜碟,道:“老板娘好偏心!”陈果骂道:“一下午不见人影,这会吃饭时却想到该回来了!”却递了一双筷子给叶修,又自碗橱中拿出另一碗小菜来。包荣兴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嘟嘟囔囔道:“我已经找姓杜的手下打听清楚啦!那匹马不吃草,原来不是因为草料不新鲜的缘故。只消嚼一片槟榔叶,朝它喷一口气,马儿闻到这熟悉气味,便肯与你亲近了……”叶修听他讲述下午追着杜明的手下跑了半座城,软磨硬泡硬是让他说出喂马的秘诀之事,不由哑然失笑,道:“多谢你费心。”包荣兴拍着胸脯道:“老大要我做什么,只用一句话吩咐便是!”叶修逗他道:“你当真这样听我话?”包荣兴道:“那是当然,老大对我好,我不听你的话听谁的?”他两人还在说话,陈果爽利高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不知又是哪里起了争执,须她出面调解。包荣兴一拍筷子跳起来,道:“我去为老板娘撑腰!”叶修莞尔,端起一碗暖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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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下设定:

蓝溪阁和呼啸庄都是全国连锁经营,呼啸的总部位于金陵(前文有提到)

微草和中草堂不同,前者位于南方边陲,后者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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