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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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侠客行(06)

06.

叶修刻意将声音压得阴沉,安文逸听在耳中,好似数九寒天里一阵卷着雪的朔风低掠而过,忍不住浑身觳觫起栗。方锐注意到他站在门口抖抖索索地张望,笑道:“还请安大夫先回避则个,叶修这发声吐气别有门道,非一般人能承受的。”安文逸却道:“这是我家的后院,有客不请自来,主人家怎能怠慢?”叶修道:“我昨晚出门喂马时,便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房顶上,等了一夜不见他动作,到今夜果然再耐不住了。就不知道到底是冲这屋子里的哪一个来的?”

那贼子闭口不答,安文逸提起灯,想要看清他的真面目,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利风啸,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铁莲子,叶修抢出一步,抖开手中大伞,盾一般撑在身前,又听丁零当啷几声脆响,竟是用伞尖在瞬间将分掷去几个不同方向的暗器一一挑落。他身形飘忽,快如鬼魅,安文逸哪里看得过来?眼前七八个残像还未消尽,叶修已旋着撑开的大伞向前疾冲,几个起落跃出围墙,转眼不见人影。方锐道:“安大夫,虽然叶修已经追去了,但毕竟敌暗我明,对咱们不利,还是先回房吧。”安文逸何时经历过这等阵仗,半晌仍呆怔在原地,方锐低喝一声“走!”一手一个,强拽着他与小贼一道往屋里去了。

外边闹出这些响动,屋里的人如小伙计者仍无知觉,只管蒙头酣睡,周泽楷却早已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望着门口。他睡足一天一夜,后来叶修以内息探毒,同时也助他真气循行周身,冲开胶结腧穴,因此精神比刚醒时又好了不少。方锐拖着两人撞开房门,见他这副全神戒备的模样,将来龙去脉解释与他听了,又撕下小贼面罩,道:“或是为你而来的也未可知,仔细看看这张脸,可是轮回的仇家?”周泽楷正摇头,忽地脸色一变,张口欲说些什么,只是嘴唇徒然开合而无声音,方锐正待问,只觉手底下一沉,那贼子竟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安文逸看他五窍流出血来,惊讶道:“是服毒!”上前一步,及时捞起他手腕,片刻后便摇头道:“已经迟了。”

方锐无奈扔开人,任尸首在地板上滚了半圈,骂道:“真他奶奶的晦气!原以为只是偷东西的小贼,未曾想竟是哪家的死士。我就知道叶秋招惹的决计不会是什么善茬……”抬头看见安文逸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便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记,道:“安大夫不用惊慌,有我在呢!再不济,这边周少侠虽然重伤未愈,只要手脚还能动,也绝不会让救命恩人伤到分毫。”周泽楷口不能言,却也郑重点点头,掀开被衾就要下地,安文逸连忙将他按下去,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有你们两位大侠看家护院,我自然放心。倒是叶修,他孤身追出去,势单力薄,若对方人多,以众欺寡……”

方锐笑道:“俗话说祸害遗千年,要为他担心还是先省起来吧。安大夫,我方锐有一席话,想来你是不爱听的,但我们认识半天,又共历了一遭生死,我佩服你仁心仁术、仗义热肠,有心交个朋友,这些话乃出自肺腑,至衷至诚,绝非为叶修说项,即便要开罪于你,我也不得不说。”他话锋一转,连神色也端肃起来,安文逸一愣,拱手道:“愿闻指教。”方锐摆手道:“指教说不上。只是我方才与这贼子交手,武艺实在稀松平常,隐匿身形、开门撬锁的功夫倒是熟络。周泽楷年纪虽轻,却也不是等闲角色,既便是眼下,这贼子在他手下只怕也走不了十招。”他余光看见周泽楷摇摇头,伸出五指,笑道:“你说不出五招便可拿下?刚才的动静你在屋内倒听得清楚——安大夫,须知这不要命的贼子若不是冲周泽楷来的,便是冲你来的。不瞒你说,我幼时双亲俱亡,在拜入呼啸庄前,为求果腹延命,偷摸拐骗的勾当也没少干。依我观来,这家伙多半是真正的梁上君子,专事盗物营生的。我也不知道叶修想借的医书里到底记了些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既然是他要的东西,必然是惹人觊觎的要紧物件——岂不闻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你不通武艺,连自保也难,更何谈护着这书不落于他人之手?你能与叶修周旋许久,是因为他不肯以武力逼迫的缘故,然而这伙人见盗书不成,上手便是杀招,孰为磊落有礼,孰为低劣恶毒,你自己心底也该有数。”

安文逸摇头苦笑,道:“我自然省得,只是这本书代代相传,一字一句俱为祖先心血,何等珍贵,我这不肖子孙却……唉!”叹一口气,再不多言。方锐也不催促,由他低头思索去了,却闪身至周泽楷身边,传音入密道:“没承想我居然还有称赞叶秋光明磊落的一日——谁教呼啸庄还欠着他天大的人情呢。我与你赌十金,那家伙先前定已在这屋里四处摸索过几遭,只是安大夫藏得深、看得紧,没让他得手罢了。”周泽楷却只是摇头,也不知是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还是不肯应承他的赌约。

   

话分两头,却说叶修循着暗器的来向追去,只见一道黑影自屋后的榆柳林中闪出,长身跃上屋顶,逝如轻烟,飘若飞絮,可见轻功极佳,叶修也不遑多让,施展身法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不过一刻便掠过大半个杭州城。

夜色深沉,白日熙攘喧闹的市集街道里只剩提着锣鼓的报更人与手执锐戈的巡夜兵士。一轮明月高悬中天,上下一片皓白,青石路面如覆霜雪。叶修只觉迎面扑来的夜风里湿气越来越重,耳边也渐闻丝竹弦歌之声,定睛远望,隐隐可见画舫花灯倒映在水面上,与月光粼粼辉映。原来两人自北向南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西湖边上。叶修在城南住了近三年之久,对这一带地形路径早烂熟于心,反而对方却频频左右张望,脚下迟疑,似是在犹豫什么。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那人忽地身形一侧,暗器飞出,先前他一意往前狂奔,不曾稍有回头,此时出手却是毫无保留,袖箭、标枪、金钱镖、飞刺、铁蒺藜、梅花针、如意珠,林林总总,倾囊而出,月光映照之下,漫天满眼皆是寒光闪闪,叶修虽早有提防,却也没料到声势竟如此浩大,竟全不在意是否会惊动他人。他无奈推出大伞,一大把暗器撞在疾旋的伞面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犹如骤雨打残荷。待叶修收伞再看,那人已趁隙一个闪身没入暗处,叶修快步追上前,抬头一看,果然如他先前所料一般,那人飞奔一路,最终竟逃入了叶修寄住几年的老巢——兴欣客栈。

叶修哭笑不得地望一眼客栈牌匾,收起大伞夹在腋下,也跟着自二楼窗户跳入客栈。他不欲打草惊蛇,因此只猫腰在房梁上蹲守,寻思该如何潜入客人房间探查。若是寻常客栈,叶修倒是不介意放一把烟,叫一嗓子“走水了”,将客人全哄出来,好趁乱下手,但现如今有陈大老板娘在,他投鼠忌器,行动间也未免有些束手束脚。

叶修还在思量,忽尔自马厩方向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怒吼,夜深人静,这声音又暗注了内力,因此传得格外远。一时间客栈里熄灯睡下的客人全被他吵醒,老板自然不能继续高卧,叶修便听得陈果熟悉的声音伴着又急又重的脚步由远及近,道:“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深更半夜的不肯老老实实在房间里挺尸,反来找老娘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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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暗器的不是张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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