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

自耕地,有事请私信

[叶周]侠客行(04)

04.

    且说叶修提一盏灯走出药铺,却见门口多了位不速之客。安文逸的药铺不过几尺见方,后院也不甚宽敞,故尔先前叶修只好将马系在门前的木头桩上,又在药铺里随手拣出个木桶作马槽。而现如今,他那匹“最是温顺”的座驾正威仪凛凛地拦在木桶前,昂首沉腰,蓄势待发,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铁掌在青石路面上蹬踏,声声重如钟鼓,警示意味十足。叶修捏了捏它的耳壳,示意它退开,马儿掉过头来,朝他喷了个不甘的响鼻。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捋一把烟灰色的长鬃,却从木桶中拾起一束草料,对站在药铺前的另一匹白马招手道:“喂,你又是谁?”

马儿自然不通人言,也不理会叶修递至它鼻下的美食,反而转颈调头,朝着药铺的方向不住地扬蹄嘶鸣。叶修上下打量,见这白马四肢矫健,雄骏不凡,只是因长途奔波之故,通身污迹斑斑,狼狈不堪,若让爱马之人见到,定要痛心批评主人不知爱惜致使明珠蒙尘。而叶修看到它鞍侧上小小的三角黑旗,却恍然大悟道:“好马儿,你主人正躺在里头,嘘,小声些,别扰他安睡了。”

安文逸久等叶修不回,又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好奇推开大门道:“是谁在外边——这匹马是从哪儿来的?”叶修道:“良马识途,寻主而来。”说着已摘下小旗递了过去,安文逸借烛火的微光定睛细看,只见小旗当中以金丝银线绣着弓箭纹样,底下还有两个篆体小字“轮回”,恰好印证了叶修先前所言。他大感新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那边叶修已经将白马一并栓了起来,打算天明之后再做计较。

叶修正要回转,目光却被大门两侧的对联吸引了过去。只见上边两行刚劲严整的正楷,右边写着“切三关,辨阴阳,兴中伐贼”,左边则是“谙百草,定君臣,拯弱抑强”,不由赞了一声:“好气魄!我记得先前挂的还是‘仁心救人、悬壶济世’云云——几时换了?”安文逸一愣,摇头道:“这是从前我路经胶东,自别家医庐门口看来的。前两天左右清闲无事,临贴时顺道写了一幅挂上,聊以自勉。”叶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又低声念了一遍“兴中伐贼,拯弱抑强”,方与安文逸一道推门回房。

小伙计早撑不住困意先去睡了,安文逸却点上灯,又从书架上抽出几卷书,坐在床榻旁看将起来。叶修见他一副双眼朦胧,频频点头的渴睡模样,劈手夺过他手中的书卷,道:“有我看着呢,你也先去休息吧。”安文逸道:“内经有云,夫百病多以旦慧昼安,夕加夜甚,半夜……”说到一半却打了个哈欠,擦干眼泪又继续道:“半夜阴邪炽盛,阳气虚衰,正是最凶险的关……关头,我怎能放心得下?”断断续续地讲完,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叶修拍胸脯保证道:“我晓得厉害,有事自会叫你。”安文逸见他目光清明,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惫之态,便也不再争辩,只叮嘱了一句:“我就睡在隔壁,若有异状,只管来敲门便是。”

叶修满口应下,催着安文逸去休息了,自己却坐上他方才搬来的矮墩,拾起书本一看,全是晦涩艰深的医理药方,翻了两页便放回原位,又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正是夜深时刻,万籁俱寂,举手投足的响动都格外分明,叶修怕打扰到隔壁,只好又坐了回去,侧耳默数屋角更漏的滴沥与身侧匀长的呼吸。夏末初秋,暑热未褪,叶修又不敢开窗,屋里闷得很,少年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被,不多时额头鼻尖便浮起了细汗。床头一盏孤灯如豆,昏暗的火光照着他恬然安睡的面孔,犹如灯盏里汪着油的半化的脂膏,又像梅雨时节受潮的泛黄的旧画。叶修拿布巾为他仔细擦净,又在一旁摇起了蒲扇,如此直到天明,幸而一夜无事。清晨安文逸再为少年诊脉,便满意道:“面色转红,脉象平稳,总算是脱离险境,也差不多该醒了。”叶修也点头道:“这样便好。我也该先回去与老板娘打个招呼了,半日后再来看他罢。”安文逸道:“昨日劳烦你甚多,实在感激不尽,如今他已无大碍,其实不用……”叶修却摆手道:“我能助他一臂,也算难得缘分,就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了。”

直到安文逸见叶修牵着两匹马往寄住的客栈方向去了,才想起他竟对借书之事只字未提,也不知是一时忘记,还是另有主意。而待叶修真的践诺而来,却是已近黄昏之时了,来者也不只他一个。叶修只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方锐”便无下文。安文逸抬头,只见与叶修一道而来的人年纪尚轻,一身利落黑衣,看模样应是个武人,还在寻思该如何称呼,方锐却先抱拳道:“这位便是小安大夫?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安文逸尴尬回礼道:“过奖了。”方锐却指着叶修道:“听说叶秋向你借书,磨了半月有余还未到手,能让他碰上这样硬钉子的,你还是头一个,真是解气!哈,哈!”大笑几声,又转头道:“你拉我来认人,我到了,周泽楷又在何处?”叶修道:“就在内室——来路上怎不见你这样热心?”方锐还要反驳,安文逸已起身道:“请随我来吧。”主人发话,方锐自然不敢不从。他跟着安文逸走进内室,只往床上扫了一眼,便瞠目结舌道:“还真是——真是他!”

叶修在后头道:“若无几分把握,怎敢劳动您大驾?”方锐奇道:“轮回号称江南第一镖局,人才济济,周泽楷更是其中翘楚,怎会重伤如斯,竟大意落入你手中?”叶修咳一声,纠正道:“救人者是安大夫,我可不敢争功。”将前后经过一一说与方锐听了,方锐也收起面上嬉笑,沉吟一会,正色道:“我听说轮回最近接了唐家堡好大一单生意,少当家亲自出马,可见非同小可。蜀地丰沃,天府之国,珍奇无数,多少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巴巴地盼着呢。不过要我说,既然是这样紧要货物,轮回竟让周泽楷押镖,也忒托大了些,他固然是雏凤清声武艺高强,却少在江湖走动,历练毕竟不足。”叶修点头道:“周泽楷年方弱冠,自然不如方‘前辈’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饱经世故。”方锐道:“让你道一声‘前辈’,当真折煞我也!谁敢在你这个老狐狸面前论资排辈?”安文逸听了这话,不禁又抬眼看了叶修一眼,半日不见,他面上已经清爽许多,显然是在客栈修饰过了。然而仔细看来,他额头眼角虽无皱纹,眉宇间却隐隐可见风霜痕迹,安文逸自忖行医几年,阅人不在少数,却也猜不出他究竟年龄几何。已是傍晚,夕阳西沉,金红满天,叶修手中却还提着那把大伞,一身装束也依然如故,如滑稽戏的优伶一般不伦不类,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方锐与叶修还在斗嘴,一旁病榻上周泽楷已有了动静。安文逸转头一看,昏迷一日有余的少年双目大睁,眼泪却如断线珠子般涟涟滚落,愣了片刻,才发现原来是落日的余晖恰好自西边半开的小窗斜斜照进眼睛里的缘故。几人中叶修反应最快,一步跨到床边,覆手虚虚盖住他的双眼,柔声道:“先闭上眼。”又示意方锐拉上帘子。少年皱眉瞬目时眼睫轻扫过掌心,叶修只觉好似笼着一只方才破茧的蝴蝶,湿漉漉的翅膀无力地挣扎扑展,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安分收拢起来。半晌,叶修挪开手掌,少年闭着眼,嘴角微动,吐出一个无声的“谢”字。

   

 ——————————

对联原文为“切三关,辨阴阳,兴中伐贼,师承仲景;谙百草,定君臣,拯弱抑强,法效时珍”,作者不可考,切掉后两句平仄好像会有问题,不过请无视吧……

 

评论(14)

热度(65)

©一棹春风 | Powered by LOFTER